没了夫婿，真是失了措……如今是正午，过一会儿吧，且待到下午，朱氏若是再不好，她逼也得把她逼起来——设灵堂换白幛的事儿可耽误不得，如今官府里都知道温知县殉国了，说不准明儿后天的，上头的大人物就会来吊祭。若是今日不准备好，难道到了那时候，要让上官们瞧着温知县的遗孀还穿着墨绿衫子大红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朱氏呜呜哭道：“我不信，除非我瞧到他……他的尸骨，不然我总是不信的！”
    喜娘只觉头一胀。死要见尸？那报丧的官差们，不是说温知县的尸骨寻不到了吗？到时候怕是将他旧衣冠放在棺木中抬回来，彼时朱氏……真要是开棺见丈夫最后一眼，却发现她的良人竟是尸骨无存，她该多难受啊。
    世上当真是无情不苦的，喜娘想着，平日瞧着朱氏和温知县那么好，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反倒不如平素便无情，说不定，那样她还好受些……
    若是今儿个死的是张丛，她喜娘能忍着不去买鞭炮庆贺，都是瞧在女儿们脸上了！不对，张丛……
    张丛那宅子，虽然在村里，可是离合州城也不远啊！那时候流民围困合州城，就没想过，打劫一下左近的富人？
    喜娘想了想，对朱氏道：“不瞒亲家太太，今儿个那些官差说，亲家翁的遗体，怕是寻不到了——咱们如今在省城里，哥儿又病着，您也走不开。我写封信回去给我弟弟，叫他打听打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我知道，我弟弟一个商人，也没多大本事，可总归能尽一份力也好呀。亲家翁，可是为了城中百姓才……”
    朱氏听闻丈夫的遗体都找不到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无法相信，自己竟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喜娘说到要让喜贺帮着寻觅时，她方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亲家太太费心……若是能找就找，找不到……也只好罢了。人走茶凉啊，若是我男人还活着，县里的衙役，也会从尸首里翻出他要找的那一具的，如今，如今却连他自己的遗骨都寻不出！”
    “亲家翁可有什么好认的特征？”喜娘问。如今天气太热了，一来一回三四天，尸首不说高度腐败，只怕也不可能保存完好。叫喜贺帮着寻尸，已然是无法中的法子了，若温知县再没个特征，那……
    “有的，有的。”朱氏连忙道：“他右手有六个指头！小拇指骨节那儿，多生出一个小指头来！我叫家里的小厮也过去，一起寻，至少……至少也是为妻的给他尽了力……”
    朱氏是说不出什么囫囵话了，喜娘便嘱咐在场的温家下人去安排——叫惠仙或者惠玉给喜贺写信，让温家下人快马送回合州，使喜贺带着他们想法子寻访温知县的遗骨。
    找不到就算了，能找，还是要尽尽力的。
    真相（一）
    朱氏是目送着家中小厮离去的，喜娘陪在她身边。那时，喜娘陪在她身边，直到瞧着那个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逐渐暗去的日影里，朱氏说：“走吧……”
    喜娘听她声音有异，只怔了一下，便与朱氏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朱氏变了。
    莫说同听闻温知县死讯之前的她比，便是和片刻之前，坐在承坐上哭着说不相信丈夫已死的她比，也仿佛不是一个人。
    “我们……去清点清点，该挂的，该换的，得着手去做了。”朱氏说着，神色麻痹，瞧不出她有怎样的难过——她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只是，这张漂亮的脸上，虽还有未卸的残妆，更多的却是绝望的死气。
    喜娘一点儿也不怀疑，若不是因为瑾哥儿身体不好没有娶亲身后无子，朱氏说不定就真的一了百了，跟着温知县去了。
    说来温知县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喜娘也知晓，在城里那些富商们宴请官员的盛会上，温知县也并不推脱那些向他献媚的妓子粉头。若是换她这样的穿越女嫁给温知县，说不定沤烂了几颗心，非得把他当做个渣男不可。可是，这么一个人，却在嗅到危机来临的时候，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逼到了安全的省城。
    也许不是一个好情郎，但至少是个像话的丈夫和父亲？她想，然而再看看朱氏的模样，喜娘又觉得自己许似乎想多了，也许朱氏是真的爱他的，也许他心里头爱着的也只朱氏一个人。
    总之，这一切都只是个想法儿罢了，温知县已然没了……她能见到的，只有一个失去了依靠和挚爱的女人，和一个年少时失去了父亲的男孩。
    是可怜人啊。喜娘想，她跟着朱氏回到正房，看着她有条不紊安排下人寻出白绸白绫素麻布，悬挂挽结，布置灵堂，又招呼几个针线巧的丫鬟婆子来：“一时做不得孝衣裳，且将头带腰带裁了来，把素色衣裳的绣花去了，明日暂且将就——给老爷哭灵的事儿你们就别去了，两天之内，阖家上下的麻衣服都要做出来，你们若忙不过，去账上支银子，街面上寻几个人来做。”
    众下人各自领命去忙，朱氏仍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她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头颅微微扬起，若不是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她的心思，喜娘几乎无法看出她先前悲痛欲绝的痕迹。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