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出身寻常的女人，就天生不配当个人！
    既然不配做人，又如何能期待被当做人看待？
    她低过头了，还是不行的。那么，难道她还要弯腰、跪下、甚至趴下吗？
    喜娘紧紧攥住了拳头。不，与其跪着求一个不撞头，现在的她，选择把自己头上这一块屋檐拆掉。
    花魁上门
    喜娘一个人，在园子里坐了许久。
    园里的桂子，兴兴头头地开着，风一吹，隐约的甜柔芬芳便猝然浓烈起来。几朵被吹下来的花儿，如碎金箔似的，落在她肩上鬓角。
    这本来应该是个很好的早上，但喜娘实在没心力去欣赏。她本来应该是冷静下来，想想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和张丛分离开来，最好永不相见的，可是，当最糟糕的结果摆在她眼前，她却只觉得，胸口处郁着一团血。
    而那团血包裹着的，跳动着的心脏，仿佛在被人用钝刃的刀，一下一下地划。
    她竭力让自己去想，该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摆脱张丛：命，她自然是要的，钱，她也不愿放弃，至少不能全部放弃。如今喜贺还没有自己的产业呢，她要是放弃了他们姐弟尽心力赚下的家产，一切便又得从头再来。
    她已经快要四十岁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等到老了还要去外头打拼——这年头可没有微博，不会有好心人发“一位辛劳的老奶奶在XX 街摆摊，请路过的小伙伴们照顾一下生意，让老人每天能早点回家”。
    这个年纪，她要享福的！
    更况，若她那么狼狈地走了，她的孩子们怎么办？
    张丛要毒死她的时候，全不想女儿们的心情。在他眼中，那么可爱的姐儿们，或许不过是他结交权贵往老脸上贴金的工具，不必在乎她们的喜悲。可喜娘是她们的母亲，她眼瞧着她们从那么小的婴儿，长成今日亭亭玉立的少女，又如何忍心将她们丢在这样禽兽的父亲手中？
    对了，还有她的哥儿。她拼了命不要生下的唯一的男孩子——张丛说这是张家的香火，可在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也配做孩子的爹？
    喜娘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这个家是她的，孩子们也是她的。要走，也该张丛走，要死，也该张丛死！
    诚然，在这个年头，女人想把男人赶出家门，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一个农女能养家糊口、发家致富，不也很难吗？她当初能做得到，未必如今就做不到。
    只是，法子，还是要再想一想。
    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离张丛远一点儿。他既然能冒着被官府发现他企图杀人而治罪的风险，打算用一块糖这么粗暴地毒死她，便几乎可以算是个疯子了。今日下毒不成，明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能害死她？
    她不能再和他在一起生活。至少，单独相处是绝不能了：万一哪天他突然发了疯，突然掐死她，她连个能求救的人都没有。
    偏偏这些日子，张丛挺喜欢在她房中过夜的。喜娘怕打草惊蛇，不好直接跟他撕破脸皮赶他出去，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张丛自愿搬到书房里，或是别的什么房中待着？
    她正想着，却听得苏妈的声音在唤：“太太，太太您可在园子里么？”
    此时虽已入秋，可合州城一带草木未凋，园中花木也依然茂盛。她坐在那里，身形被隐蔽着，外头过来的人的确是不易见到她。于是喜娘站起身，道：“我在，怎么了？”
    苏妈向声音来处寻了过来，见她立在此处，轻吁一口气，道：“还好太太没出去。有个麻烦的人来了。”
    “麻烦的人？谁？”
    苏妈压低了声音－－此处分明只有她们二人，但她仍然怕不知哪里来的精怪神仙听到了她说出的名字：“李青儿。”
    喜娘一怔：“她？她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说要来见太太，轿子停在咱们家后门上，总不好叫她等着，万一让人瞧了粉头上门，对家里的名声不好。我便自己做主让她进来了。”
    喜娘皱着眉头，正在犹豫是见是不见，却突然想到一事，蹙眉问道：“你告诉过她，是我赎她的么？”
    苏妈摇头，道：“太太嘱咐了不让说，我再愚笨，也不至于拿太太的话当耳旁风啊。”
    喜娘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见就见吧。”
    她不知道李青儿来做什么，但是，大约是女人的直觉，喜娘还是答应了这场相会。
    她们两个，在后院中的一间小花厅里见了面。喜娘先进去，等不了多久，李青儿也来了。
    这是喜娘第一回见到号称“花魁”的人物。但见那李青儿着一条玉色底绣百花粉蝶的裙，穿一件石榴色褂子，宽大袖口里露出一双皓腕，戴着的翡翠镯子里仿佛流着水光。她将一头乌发束作髻，戴一顶玲玲珑珑金冠，行走间碎金片轻轻碰响，正应着她脚下的步子轻软绵柔。
    单只看那长相，李青儿的模样其实也算不上是极好。可她眼波初动，对着喜娘嫣然一笑时，喜娘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