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情郎
作者:
传灯照亡 更新:2026-01-11 11:52 字数:4583
亦府前门后院都是光秃秃的,地荒芜,人气更少,若从半空俯瞰下去,经常只见佛保一个人挎着竹篮穿来穿去,浆洗衣服,莳花弄草,劈柴炊米。有时候也呆站在后院拿谷壳喂鸟。京里的点颏鸟儿,惯会学舌,把四面的新鲜声音都学了过来,佛保也当出了门。他以前是在一个地方待不住的人,现在反正没了半截舌头,早已经习惯了渺无人声的寂寞。
宫中多事的时候,亦渠大半个月不着家也是常有的。而亦梁本身也不长住,他乐得在通文馆里躲避俗事。三间破房就留给佛保看顾。
今天没有早朝。也没有值班。更没有客人。上半身精赤的佛保把蓬乱的头发随手挽了个圈,耷在肩上,随即轻手轻脚绕过已冷却的地炉,准备用撑杆支起窗扇。
“别动。”
亦渠还闭着眼,眉间蹙起,伤手在被面上抓了抓,又倦怠地松放。佛保忙把窗页卡好,折身回到床边。他单膝跪在床沿,将她的手合拢在两掌之间。莽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让亦渠眉头舒缓,似乎又沉沉睡去。
佛保也钝钝地露出些笑意。
半晌,亦渠闭着眼道:“原来昨天晚上是你陪我睡的……”
佛保愣了一下,立眉,作佯怒状,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
“别生气。”她嗤嗤笑,往床里侧挪了挪,于昏暗中眯眼瞟他,“我年纪大了,有时不能记得枕边人。”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枕边人。佛保大疑,但还是顺遂地躺在她身边。大寒的天,他光着晾了一杯茶的时间,身上还是热乎的。他偎着她,像夜夜下山,只为向猎户报不杀之恩的猛兽。只不过这猛兽偶尔会乖乖地肏人。
“佛保,怎么不动。”她侧过身来,伤手搭在他腰腹上滑动,指尖聚起,像一把冰冷的劏腹的刀,“难道你以为,叫你上来是睡素觉的。”
大木料一样僵挺着的佛保讶异地看看她。她面色半隐在昏暗中:“随便弄弄。我预计今天晚些还会有客来。”她指尖在他胸乳边沿划了一道:“来啊。总见你有使不完的蠢劲,为什么不动了。”
他呆听着,随即却重又下床,去笼箱里翻找什么。亦渠懒懒又闭上眼:这是找什么,本大人不记得家中曾经收藏什么春具。
再睁眼,她见佛保脸色晴朗地抱着厚厚三层冬衣站在床前,向她点头。
“你怕冷?”轮到她讶然了。而佛保摇头,扶她起身,规规矩矩把冬衣一层接一层给她系紧套好。
亦渠目光一凛:“佛保,你不清醒了?我刚才说的什么。”
在给她裹袜子的佛保无辜地大摇其头。他犹豫片刻,手抓起被褥边沿,用力地提起放下,作鼓狂风状。
……。于此,亦渠想起了一个三俗笑话:父母深夜欢好,被中鼓风,把床尾睡着的孩子冻得直哭。再看佛保极力暗示的眼神,她勉强扯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好啊,怕操得太厉害先把我冻死。拿钱干事,你是真卖力气。”
他得了应许,双臂一展,将她拢近。亦渠在厚重的冬衣里施展不出狠劲,只能费力地伸出手,圈抱着他的颈项。佛保又是摇头,将她两手绕开,低身按她躺下,手掌箍住她的腿根,另用两指试探地抚触阴阜。
亦渠闷哼,恹恹道:“你不会是想隔着裤子弄吧。人的屁股没有那么怕冷。”
佛保从下抬眼看她,不知从哪里抽来一个靠枕,垫窝一样塞在她后腰。见亦渠的脸色还是不豫,他连忙听话地回到主战地,凑近她下身,颤颤地呵去一口热气。
亦舍人身体一紧。异族仆人的鼻梁,轻轻抵在软肉间,亲昵而乖顺地磨蹭。口舌的湿热,随即覆上,隔着一层布料,体触反而模糊得让人不知所措,只觉得下半身都浸润在温水中。他同时也用拇指缓缓按摩她大腿内侧,试图让她松弛下来。可身体的紧绷不受控制。
她抬起伤手,罩在眼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罢了。裤子弄脏了,总归还是你洗。”
佛保心喜:这自是仆分内之事。他乖觉地用鼻尖顶了顶她的蒂果,当作回应。不出所料,得到了亦舍人一声狠狠的“啧”。
窗页合着,又里外三层穿得像怕馊了的年货,亦渠只感到屋中渐渐又热起来。她神思难得恍惚,手上跳着筋的疼痛也随气温上升而远去。收留佛保,果然是积功德的一件好事……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关着门窗?打边炉呢?小心熏死了人——”
亦梁焦急地把门撞开,脚步却立即顿住。
亦渠放下手,睁开眼。可杀人于十步内的目光。
如果不是有些随机应变的功夫在身上恐怕早就死了一千遍的亦梁:“……佛、佛保又在给亦大人补裤子啊。哈哈。手真是巧呢。”
亦渠摸摸佛保的头(佛保整个人都吓僵了):“是啊,近日奔波,裤子总是破。”
亦梁一只脚已经后撤到门外:“……那你们好好补,我先去门外等着……”
“有什么事,说也无妨。”亦渠抬起腿,把梆硬的佛保(指整个身体)撇到一边,自己没事人一样提起床下的靴子。
“呃,是……那个……”亦梁同情地看了一眼佛保幽怨蜷缩的巨大背影,“陛下来了。”
皇帝本人正在庭中呵着气观赏亦府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院景。亦渠换了身简便的常服出迎,走至他身后,还未及出声,文鳞就转过来,眼里盈润发光:“干……”
亦渠假装理头发,把伤手抬起。
文鳞把后面接着的“娘”字憋了回去。动气伤身,干娘可得福寿千年,不能被朕的小小口癖气病了。
他们在厅中落座,还是没等亦渠开口,文鳞自己知趣地说:“朕也是偷着出来的,不一会儿就要回去,省得内使担心。”他从襟怀里拿出几个玲珑七色的小瓶,看样子是刀伤药,一一敬献在亦渠面前。
亦渠勉强客气道:“这样的小事,何劳陛下亲自前来……让渠那不成器的弟弟带回来就是。”
文鳞摸摸索索,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是朕之过,当然要亲自前来。”
那倒不是。亦某是故意如此。忠臣要有忠臣的样子。亦渠低眼看着他哀蹙的眉头,心口喟叹:小孩子,真是好拿捏啊。
至于楚哀帝本人,据文鳞透露,目前仍押回司宾寺,让他在那里过一个并不温暖的冬天。他企图刺君的事没有传出,不然谁知道传至南边,故事会不会变成“中原皇帝已经被我王扎得满身都是窟窿”,继而引起新一轮的南楚遗民暴动。
“只是辛苦了亦卿……”他呢喃,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陛下,无妨。”她淡笑。
“亦卿这样付出,朕实在不知如何回报……”他腼腆地看看她,“不如,还是,与朕同眠……”
你小子。亦渠礼貌微笑。恩将仇报啊。
“……朕开玩笑的……”大概也意识到气氛不对,文鳞连忙握着她的手找补道,“本来大行皇帝丧礼成后,为丧事奔忙的大臣就要一一封赏。亦卿可以说是出力最多,等朕回去再和别的臣工商议,一定给亦卿赏以最高的规格。”
她的表情这才舒展,含笑靠近皇帝:“桩桩件件,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论赏。不过说起来,陛下自身登大宝后,还没有做一件必要的大事。”
文鳞一见她靠近就兀自心跳不止。他努力对上她的眼神:“是什么事?”
亦渠反握住他的手:“大赦天下。”
广封山陵使大臣之余,竟然还有大赦天下这样大的阵仗。文鳞感动异常:实在没有料到干娘对天下人的慈悲心,竟然胜过了冬日里一切火炉手炉脚炉,少年天子恨不得立即奉她为千古贤臣表率。
亦渠看出他眼泪盈盈,知道他拔高了自己的人品,便又提醒道:“这是自古以来明君上朝的第一大事。为的是抚慰民心,休养生息。”
文鳞小鸡啄米地点点头:“是极,是极。”他继续捧着她的手,若有所思:“大赦天下,所及范围有多广呢。”
“这就须合同起各部一起商定。”她说得含糊,想了想,又补充道,“按旧例来说,除京中两狱里的人犯,宫中达龄的宫女,在宫外宝刹道观里修行的年老宫人,也都在考量之内。当然,最后的裁定权都在陛下手里,到时候我们会议出一份名单给您过目。”
被干娘捧了一下,他有些飘飘然了,于是更亲昵地在她身旁蹭座:“知道了。亦卿办事,朕很放心。”
亦渠饮茶:哼,放心。什么时候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他见里外无人,就熟门熟路地靠上她肩膀,托着她手臂,两指在她青布常服的袖口上假装画纹样。
“如此说来,像皇叔和楚氏这样心有不轨的人,也要饶他们一回了。”他画了半日,忽然抬头,还是那副孩气的表情,只不过多了一丝狡黠,“亦卿这时候说大赦的事,莫非是想替他们其中一人脱罪?还是想他们两个都囫囵个儿过了这个年?”
亦渠淡然与他对视,点头应道:“是。是微臣见那楚氏貌美,心里怜爱,故而想打救;又见锦东王霸气天成,心生爱慕,故而也想打救。微臣怕陛下说微臣贪心,所以将天下人都当作幌子,扯了过来。”
文鳞睁大眼睛:“你……我……”他缓了一下,抱着她的手,扔也不是,啃也不是,“那朕算什么?”
“陛下就是一笔朱批,救了微臣两个情郎的圣人。”亦渠恭敬答。
文鳞气得快冒泡了。他两手扳过她肩膀,恶狠狠凑近:在他被抬入大内时,那满是惶然之色的稚嫩五官,数月间已然被大风大雪洗脱出了疏朗的神气,瞳仁胆敢直对着她,像手养的鸟雀终于肯落停在她手掌,尖喙懂得玩闹地叼啄她手心的肉。
“还有哪些情郎。”他装作成年男子宽宏大量的样子,“朕一并帮你救了吧。”
“还有许多。”她抬头从容答,“政事堂的同仁有一大半都是,方侍郎老实稳重懂得疼人,我尤为看重;凿佛像的木匠,打宝剑的铁匠,字画帖子先生,陪坐斟茶博士,打马球的京畿少年,舞胡旋的塞上胡儿。”
文鳞气息不匀,怒极反笑,“好,好。那温内使不算一个吗。”
亦渠摇摇头:“温内使自夸最善相人,可到现在他都以为亦某是龙阳君,拉着手底下一帮颇有姿色的小太监,对我避之不及呢。这样不解风情的蠢人,我不爱他。”
说到这里,文鳞已经辨别不出她所说哪些带点真,哪些俱是假。他嘟囔:“准了,都准了,你喜欢谁,朕就赦免谁。”
亦渠笑:“陛下,烛照千古的圣君啊。”
他闻言,低鬟冷笑,含住她冰冷的带着伤药气味的指尖。亦渠皱眉,手背上的扎伤又开始跳动。袍下被佛保呵舔出的黏热,受到刺激,又缓缓地流出腿间。
年少的皇帝舌尖触碰到纱布边缘,感到她的手心抽痛地蜷收。
“亦卿。”他语气温存地说,并未用力地圈握住她的手腕,“既然我已经是什么‘圣君’,以后不必再这样护着我了。”
文鳞不知道有没有嗅到她身上情欲未褪的气味。他只是纯稚地又抬脸对她笑:“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就算知道皇帝偷偷跑出了宫去,温鹄也不好多说什么。天色大暗,宫室四角的仿树枝杈的巨灯一一亮起,文鳞坐小轿回到自己寝宫。等待多时的温鹄低头上去给他解斗篷——无形之中,他总觉得皇帝剜了他一眼。
自己偷跑出去还有理了吗。温鹄细眯双眼,用暗劲把手里的斗篷绷紧了。
“听说温内使很擅长相人。”文鳞接过茶盅,由小火者们给自己更衣,慢条斯理开口,“那内使以为亦舍人如何。”
温鹄娴熟地一躬身:“亦大人,心思缜密,老成谋国,国之栋梁。”呸,明明是心怀鬼胎的黑山老妖。
“还有呢。”文鳞饮茶。温鹄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像某个人。
温鹄反应一下,赔笑:“是奴婢不是,内官怎么评论起外朝的事了,陛下恕罪。”
少来,每天在政事堂搬太师椅坐着的敢情不是你。文鳞又喝一大口,鼓着嘴腹诽。
静了半晌,温鹄又小心翼翼追问:“那陛下以为亦舍人如何。”
“唉……朕和你一样说不出所以然来(温鹄:怎么,我形容得还不够好啊)。”文鳞松了松头顶发髻,握着自己散下的长发,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思,朕实在是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