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侑酒
作者:
传灯照亡 更新:2026-01-11 11:52 字数:3060
后宫中最深一重,是前朝后妃居住的宫院。由于某些陈年故事,目前宫院中只得一位太妃居住。虽然是太妃,人尚在中年,年纪并不比亦渠等年轻化的枢臣大许多。她无子无女,身体健康,耳聪目明,吃嘛嘛香。牙口,精神,都在极速下坡前的顶峰上。
先帝去后,太妃还在守着斋,常着小厨房做些醋拍黄瓜等小菜,就粥吃了,就开始抄经。有时也和身边作伴的大宫女们唠唠闲嗑。
后宫消息的灵通程度要取决于座主愿不愿意打探消息。看太妃无聊得歪捻着笔开始瞌睡,身边的大宫女支起帘子,进来换果盒,顺便说了这几天亦舍人和锦东王之间的爱恨缠绵幽怨惊情。
太妃眼睛睁开。她定了一下,欢乐的笑声便洋溢在后宫寒冰也似的空气中。
“贾意,多谢你,昏昏沉沉了这几日,总算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太妃举袖遮着嘴,轻轻啜了一口茶。这一场好笑,笑得手也软了,她就歪在靠枕上,略略一想,抬颌让大宫女贾意近来:“这样,你和许情找人递话,让亦舍人进来陪我说说话。”
贾意沉吟:“这……我们这里,外臣究竟是进不得的。”
太妃抚着心口,笑得更开怀了:“外臣进不得,宫女总能进得——你和许情告诉亦舍人,教她画上宫妆,穿着袄裙,搭小轿进来。只看她敢不敢舍命陪我老妇人,在深宫里饮一杯琼酥酒。”
说到此处,她更长了几分精神,振袖坐直身体,把桌上抄得乌涂扭曲的长经随手拂下桌去,呵欠一声:“凭她欺天的胆色,哼……我不信她不敢。”
贾意低头:“是。”
大概是因为连番胡闹触怒了上天,孕积多日的雪再一次飘蓬落下。亦渠坐在值房烘手,脸色泰然。宦侍们最近都不太敢接近她,政事堂内外十分清净。
外间大门碰响。亦渠站起来,以为是宫里来了人:实际上确实是宫里来了人,只不过是后宫。
太妃的两位大宫女,许情贾意,戴着小帽披风,脸上蒙着面巾,跳了进来。
亦渠眉毛紧跳了两下,预感大事不好。她礼道:许美人,贾美人。
许情喝道:嘴里混说什么,谁是美人。
亦渠:这不是您二位的品阶吗……
许情又喝道:嘴里混说什么,你难道认识我们!
亦渠不说话了。她两手空空站着,和两位大宫女默然对视。
贾意这时才发话,冷漠地一别头:把她绑走。
这真是全新的体验。宫女杀皇帝都行,但宫女绑架大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亦渠被拖上小轿,被两人换了衣裳。轿子疯绕了几圈,两位大宫女企图将她的方向感打乱(不过总体来说,行进方向是往北向后宫去没错)。
好不容易她从轿上下来,扯下蒙眼布,步履还带点七荤八素。奇怪的是,直到两眼能视物,她才嗅到满院子清冽的寒香,因此嗅与视两感忽然扑来,将她震了一下。
而这样的香气,不可谓不熟悉。
始作俑者太妃就独站在寒梅花影之后等她。
太妃正折了梅枝在观赏,忽然一抬头,见亦渠走路都在画圈,讶异道:不是让你们好好请她来的吗?
许情搭腔说:这样快。
太妃嗔怪:下次不许这样了。
亦渠捂着发昏的头:还有下次?
亦舍人,来。太妃一只手扶她上台阶,貌似亲厚地抚摸她冰冷的手背,再陪我喝一杯吧。
这是温过的琼酥酒,我们可以干杯。这样的酒不涩口,也没有浮沫,青幽幽的,像碧潭里的水。来,小渠,温酒暖脾脏,人生路漫长,平时少置气,身体需玉养。
太妃举起酒杯,即兴说了一席漂亮的祝酒话。作为晦暗难明多年宫斗后的唯一幸存者,她关于身体健康的精彩发言还是相当可信的。
亦渠也举杯。她被强迫换上了宫装,两鬓如同游云浮托,变得蓬松懒怠,头上少了官帽的威压,脖颈稍微好受些。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但她挺正后背跪坐着,像随时准备起身接受诘难、或挥笔驳斥;同时她已经忘记女衣的轻纱袖展有多轻,强硬的敬酒动作扰乱了袖幅的柔摆。
她捧着绿釉酒杯,线条利落的手臂直伸在尊贵的女人面前。
太妃笑:你看起来怎么像是要杀人。
亦渠也笑:太妃慧眼。我等刀笔吏最会无形中杀人。她抬头把酒饮尽,翻过手来给太妃看杯底。
局气,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太妃夸她,对了,之前丧礼的大事,多劳你费心了。
是微臣份内事。亦渠身体前倾给她斟酒。
太妃噙笑:“份内事。”她再次伸手去抚摸亦渠的手臂。即使暖阁用厚毡罩住门扇,屋内又有薰笼,温酒下肚,亦舍人两肩还披着方才妃亲赐的黑貂裘(锦东王:这可是我巴巴送上门的孝心,怎么落到你这禽兽的身上了),可她的手臂依旧冰冷。
这身宫装好吧。新裁的,穿起来多轻省。太妃捻捻她袖摆。
亦渠应道:是。
喜欢就年年送你。可惜今年冬天格外冷,不然还有更轻妙的料子。太妃点点头,满意收手,把滑至手腕的镯子捋回去。
今冬寒冷,想是上天为先帝致哀。亦渠低头捧酒,太妃请。
太妃并没有把酒接过去。亦渠知她还有话要说,只是长低着头静静等待。
今冬过去之后,新朝的蓬勃气象,很快就要来了。太妃双手放在膝上,平和地看着从亦渠额前滑落的一缕头发,晒化了冬雪,顺天门前砖缝里的稗草又要滋长起来了。
何止是稗草。脏污的血迹,打落的牙齿,冬雪一消弭,地上的什么脏东西都要现出形来。亦渠语调平稳,仿佛真在谈侃季节的变化,——就如微臣身上的阴私事,很快就要瞒不住了吧。
太妃祥和地低垂目光看她:你明白就好。
她们以寒冬喻先帝,以春阳喻新人。旧雪已去,太阳普照之下,冰河暗渠,焉能复存。
我知道你不甘心。步步为营走上了高台,谁舍得滚下阶去。太妃长出一口气,看着亦渠仍然平举着的手臂,她杯中的酒竟无一丝颤抖的涟漪,可再往上走,就要挨刀子。太妃声气放低,拿命去赌,值得吗?亦渠,你从来是最惜命的人。
亦渠半天无言,忽然吭笑一声。
太妃不知道:惜命无非是要把命留着,花费在该花费的地方。她直起身来,把酒杯收回去,自己把冷了的酒水饮了。她在太妃凝眉注视中,把酒杯顿在小桌上,抹起袖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太妃。她再次捧起酒,亦渠不光要赌,还要救人。
救谁?太妃反应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城南的方位,悚然道:你混说什么!
由此可知,你混说什么的口癖,两位大宫女是跟太妃学的(也可能是太妃跟两个大宫女学的)。亦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回过头,给了太妃一个默认的眼神。
你果然疯了。太妃恼怒地闭眼,她在城南的观里住得好好的,你以为你是救她,怎知不是把她带入火海。
亦渠咳嗽着笑了起来。她笑时实在不像屈低讨好的宫人,就算在局促的场景下,也总是隐约带着上位者的专横冷漠:
连我一个外人都明白,对她而言,关在观里和死没什么分别;您又当真不了解她的性格吗,太妃。
太妃无言。过了半晌,她从亦渠手里把酒壶夺回来,自斟自饮,劝人半天,像臭鸡蛋摔在臭石头上,自己却口干舌燥。
我总算明白,你一口一个太妃,是在刻薄我呢。太妃冷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你这是在笑我:深宫久坐,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百年以后,也只落得个太妃的尊荣,连孝谨仁慈辅天皇太后都评不上吧(亦渠:这不一定,我活着的时候一定帮您搞定评级问题)。太妃冷酒入喉,咬着后槽牙,举杯给亦渠看空空的杯底:你呢亦渠,你呀——你要青史留名。
亦渠此时乖觉,客客气气给她斟酒:不是的,太妃是尊称,外臣怎敢嘴里混说后宫贵人的名讳呢?
太妃冷吭:找机会把你舌头拔了,编瞎话一套又一套。
太妃,拔舌不可,本朝禁绝私刑。亦渠还是三刀都劈不散的温和笑容,给她又敬一杯,至于青史留名的话,就那么一句话——亦渠此人,史官无从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