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轨有失
作者:传灯照亡      更新:2026-01-11 11:52      字数:3209
  “条凳马扎!”
  一不做二不休。智貌双全大太监温鹄气得站在廊下嘬牙花子。他唤来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小太监:条凳马扎。二人是孪生子,一起净身进宫,一起失去了卵子——不行!现在不是想阿鼻地狱笑话的时候。他决定,趁着这次小皇帝胡乱指派人的机会,正好派亲信去打探亦渠家里底细。
  话说亦渠年岁应与他相仿,家里居然连管家的私臣都没有,上下班只有亲弟弟或一个永远戴着斗笠面纱的长随陪同。足见此人行事隐蔽,用心极深矣。
  温鹄抱着手炉,面色不善地跟条凳马扎交待任务。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大太监冒出一条没什么水平的毒计:男女之事,人欲难防,我不信他真连相好的也没有。这次过去,着重调查他家中是否有钗环裙袄——若他果好臀风,那么好歹也会有些香囊信物之类的。若是能拿着人,那就是最好了。
  平时姓亦的云淡风轻,稳坐如山,不知道在情字上面会有怎样的窘态。温鹄哼哼笑。这一把年纪了,莫非亦舍人在讨好情人的时候,也会干吟几首酸涩的小诗吗。
  条凳细心聆听,态度良好,连连点头:“好的干爹,明白了干爹。”
  马扎也点头:“好,爹。”
  温鹄:“……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干爹。”他仰头看雪,空出一只手抹了抹自己搽过刨花水的乌黑鬓角,“我哪有那么老。”
  亦渠将新值房桌面上挂着的湖州笔蘸了点清水,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内宫的天暗得格外早,也比外城更静。建筑结构避风,所以灯盏的火焰烧得更平稳,更明亮——总而言之,这里非常适合加班。
  她把方虬之前提过的一些草案展开看了看。大多内容不痛不痒,俱是谨防大雪冻坏庄稼造成饥荒和流民一类——身为北方人的亦渠明白,此间气候,还不是真正的寒冬。但读到最末一卷,粗糙的纸面上只写着寥寥几字,首行更是被涂黑了,涂改痕迹旁,写着更正后的二字:新政。
  她托起纸张,在灯下细眯眼睛辨认。半晌,她猜想原来的字眼应当是:遗政。
  上半张脸被麻纸挡住,只见她无声地启唇,想说的话都在煌煌灯火里缄默。
  突然门外脚步声渐近。宫人来传:陛下请亦舍人速至寝殿。
  亦渠答应一声,默默把最末的纸张捏起,放在灯盏中点燃。亲眼看着烧尽之后,她吹去了桌面上的纸灰,从容地走往皇家禁忌之地。
  殿内空间虽大,但挡不住内宫的人用料足,暖烘烘直似地炉。亦渠跪在龙床十余步之外,听着身后殿门阖起。床外悬挂的紫羔羊围毡不透光,她只能凭听觉,感到小皇帝已经坐起身。
  围毡微微晃动。文鳞沙着声音叫她:“干……亦卿。”他摸索着伸出一只手招了招,“你来。”
  亦渠起身,低着头走近。
  文鳞整只手臂也探出。袖口空阔,他的手臂愈发显得荏瘦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而他手指仍然如怨鬼寻仇般探索着,勾住她的腰带,将她拉近。
  这次亦渠没有拒绝。她拨开围毡,躬身进去,一只膝盖已经跪在了床沿。皇帝坐在不透风的床榻上,周身只穿着单衣。
  “陛下何事。”她问。
  “干娘,我又做了噩梦。”文鳞语气幽幽,手指更加用力,将她的玉革腰带扯出细微的声响,“不妨脱了靴子,进来说话。”
  此刻,若两人换个身份,就如同奇情故事中读者最爱看的那种发展一样。但奇妙的是,此时此地,是皇帝请权臣钻自己被窝,对象调换了,勾引的手段也变味了。亦渠顺从,将厚实的官靴脱下,嗵嗵落地。她面容平和地拎起袍摆,端正跪坐在皇帝面前:“微臣恭听。这一次,陛下梦到了什么。”
  文鳞偷看她的表情,猜不出她为何突然这样好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腰带内侧缓缓地滑动,触碰到她腰际棉袍的系带:“这一次,我似乎梦到了曾经住在宫中的人。”
  她默然听着,没有阻止他将自己的外袍系带抽开。
  他还没能掌控一切的手掌,贴在她中衣上,真正感受到她的体温。
  “可是这一次,亦卿没有来救朕。”
  他给出几乎是有些撒娇的语气。只不过称呼的转换,令空气些微地诡变。
  亦渠淡笑:“微臣才学疏浅,武术也好,通玄也好,俱是一窍不通。梦中也无法为陛下解难,是臣之过。”
  “没事,做梦而已。”他反过来安慰她,两只手轻拉她衣袍两襟,“亦卿现在还有补救的方法。”
  亦渠抢答:“那就是陪陛下睡觉。”
  文鳞心满意足地靠近她:“嗯嗯。”
  以陛下的领悟能力,下一次,一定可以编一个更好的理由。她很想这样鼓励他。可蠢物在兴头上时,说什么都是烈火烹油,简直蠢得能够散发出热气来。
  他亲热地拉近她,为她除冠,带她躺下说话。文鳞方才脸上的一丝郁气已完全消散,神气活现地跟她枕边夜谈:“方才是真的做了怪梦,并非有意诓干娘,干娘勿怪。”
  听到不该听的字眼,亦渠开始假寐。
  “……知道了,再不说了。”文鳞乖乖地挪近,看她的眼皮是不是在动,“我讲给您听吧,梦中情形是这样的:我见到自己身在宫中,但是遇着许多人华服盛装聚在一起,看起来像皇族中人。我上前搭话,却无人理我,只有他们低低哑哑彼此议论的声音——忽然又听见宫门外许多人叫喊,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碰响,就如同是那天出殡回来,顺天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再然后,人影都不见了,整个内宫都安静了。我模模糊糊醒过来,只觉得心口疼,好像被人捣了一拳,嘴里都是苦味。”
  亦渠已经睁开眼,静静听他叙述。
  “你说这梦是不是很怪。”他与她对上视线,乞怜的眼神,“我想不出什么解释来,又觉得害怕,所以请亦卿来陪我。”
  亦渠盯了他半晌,伸手护住他肩膀:“陛下勿惊。连日劳累,做的梦自然稀奇古怪。”
  “是吗。”他犹疑,但又因为她主动的触碰而飘飘然起来,“话说回来,梦里有那么多的人生活在宫中,可为何现在见不到任何亲戚?我入宫后,只听过后宫住有一位太妃,其余的堂侄叔表等等,竟一个也没被提起过。”
  “皇家事,外臣不知,也不敢妄议。陛下想了解宫中故事,向右史调用从前的记录即可。”她平滑地敷衍过去,“那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文鳞讶异:我们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说还有什么事。他期期艾艾,摆弄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这……明日正好歇早朝……”
  亦渠淡淡:“微臣明早有会议要主持。再加上臣已腰酸了快半月,不可大动。”
  文鳞轻轻呀一声,怯懦地收回了手。刚刚烧起的一点色心,开始熄火:不知道朕初次上床的力气有这样大,一夜情事竟然伤了干娘身体根本,到现在还没好透呢。他又想到,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巩固国本的大事还是让这位肱股之臣尽力去做吧。其余时间,才可在床畔牵牵绊绊,维系感情。
  干娘,在干活上堪称模范的干娘。
  “那,那能不能……”他点点自己嘴唇。
  亦渠点头:“微臣马上叫值夜太监送茶汤进来,微臣亲手喂给陛下喝。”
  文鳞收回手,沮丧道:“不了,朕也不是很渴,亦舍人如果要回书房,不如带一件厚点的裘衣走,小心受风……”
  他不经心找补的废话还没说到尽头,一种沁凉的触感从嘴唇溯上。忽然视、听、嗅、味的四感,都变得模糊不明。
  亦渠碰着他木僵的舌尖,无意纠缠,便及时收回。她与他唇舌分开,坐起身,看他茫然朦胧的表情,为他挑开不知因梦魇还是欲望,而被冷汗沾湿的额发。
  “恕微臣冒昧。”她低缓的话音,在他耳中像是水井中寂寞的回声,“可微臣比陛下年长许多,并非不懂人事。”
  他硬压着颤抖的牙关,咬住自己的舌尖,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如果陛下以后还是做噩梦,微臣定会为陛下纾解。”她已经分拨开围毡,走了出去。她回身,探进一只手来,拿走被他解下的玉革腰带。
  “陛下安睡。”
  文鳞呆坐在床上,过了不知几时,才发觉心口重而有力地跳动不息。和噩梦中的感受何其相似,口中却是种苦后的淡淡回甘。他不明白,到底是化解了一个梦,还是陷入了新的一场梦。
  不过他只知道一点:自己受了这一场无意的穿堂风,头又开始疼起来了。他忧伤地扶额低头看去,感觉龙根也硬邦邦地有点痛。
  文鳞夹紧双腿,滚身翻回床里侧,懊丧地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