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中午，林风信看着面前头发有些凌乱的林雨思，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尖，道：“累了吗？我们去吃东西吧！“
  林雨思点头，嗓子有些干，确实又累又饿。
  林风信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拐出乐园，穿过两条不算热闹的街巷，停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亮堂的家常菜馆前。
  招牌上写着“老张家常菜”，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几乎坐满了人，饭菜香气隐隐飘出来。
  “这家的红烧肉和清蒸鱼特别地道，分量也足。”
  林风信一边推门，一边回头对她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分享好东西的兴奋。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刚进门，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就笑着招呼：“小林来啦！今天带妹妹一起？”
  目光落在林雨思身上，笑容更亲切了些。
  林雨思点点头：“您好。”
  “张姨！对，这是我妹妹思思。”林风信应得自然，熟稔地指了指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我们坐那边吧？”
  “行，菜单在桌上，想吃什么直接写。”张姨笑着点头，又对林雨思道，“妹妹第一次来，尝尝张姨的手艺，保管合胃口。”
  坐下后，林雨思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食客多是附近的居民或像他们一样从乐园出来的游客，气氛热闹而家常。
  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淡淡的烟火气。
  坐下后，林雨思环顾四周。
  店面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食客多是附近的居民或像他们一样从乐园出来的游客，气氛热闹，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淡淡的烟火气。
  她看向对面的林风信。他正低头认真地看着塑封的菜单，手指在几样招牌菜上划过，嘴里小声念叨着：“红烧肉肯定要，思思喜欢鱼，清蒸鲈鱼……再来个清炒时蔬，嗯，汤的话……”
  他神情专注，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迹，几根短发桀骜不驯地翘着，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肩背线条。
  点好菜，林风信把菜单和铅笔递给走过来的服务员，转头看向林雨思，眼神里带着点期待：“饿坏了吧？他们上菜很快的。”
  “还好。”林雨思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熨帖着干渴的喉咙。
  她看着林风信同样端起杯子大口喝水，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忽然问：“你上次来，也是玩了之后直接来这里吃的？”
  林风信放下杯子，抹了把嘴，点点头：“对啊。那天试完所有项目，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在这附近随便找，闻到香味就进来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结果发现捡到宝了。张姨人好，菜量足味道正，价格也实在。我当时就想，等你来玩，中午一定得带你来这儿。”
  林雨思几乎能想象出，他前几天独自来到这里踩点时的样子。
  就如他所说的，在乐园里把自己折腾得一身汗，然后凭着某种直觉或者随便问问，找到了这家店。
  吃到合口味的菜时，眼睛会一下子亮起来，然后立刻就会想：“这个好吃，下次要带思思来。”
  他总是发现任何他觉得好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分享给她。一种零食，一部有趣的电影，一处有趣古怪的地方，或者只是一朵形状奇怪的云。
  菜很快上来了，香味扑鼻。林风信飞快拿出手机拍了照。
  林雨思最先盯上地是一大碗奶白色的豆腐鱼头汤，冒着热气。
  林雨思喜欢喝汤。
  林风信先是立刻给林雨思盛了碗汤，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掉几根大刺，放到她碗里：“尝尝，这鱼特别鲜，没什么刺。”
  林雨思小口喝着汤，鱼汤浓郁鲜美，豆腐滑嫩。
  运动后的饥饿让这顿朴实却用心的饭菜显得格外美味。
  “怎么样？没骗你吧？”他咽下一口饭，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林雨思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心。
  “那就多吃点！”林风信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下午……呃，下午我们随便逛逛，不玩太耗体力的了。这附近有个小湖，风景还行，可以去走走消食。”
  他似乎意识到她体力消耗不小，适时调整了计划。
  林雨思没反对，她确实累了，吃饱后倦意和酸痛一起涌上来。
  林雨思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听着林风信絮絮叨叨地说着上午哪个项目其实还有更简单的通关技巧，说他上次怎么在“迷宫”里绕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又说张姨家的小孙子今年刚上小学，调皮得很。
  她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两人吃完饭再瞎逛一会儿，很快到了晚上。
  林雨思表示，她真的走不动了，有点想回家。
  林风信点点头：”等会就回家。“
  天色渐暗，路灯稀疏亮起，空气里飘来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去哪儿？不是回家吗？”林雨思看着越来越陌生的环境，问。
  “带你看个东西，看完就回，不远。”
  林风信走在前头，脚步放慢等她，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听起来有些含糊，带着点神秘的兴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保证你没见过。”
  林雨思没再追问，只是跟着他。穿过一片人工种植的小树林，又绕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湿地草甸，连接着一条细细的溪流。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黛青色的剪影，四周很安静，只有淙淙水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坐会儿。”林风信在一块干燥平整的大石头上铺了个野餐垫，他显然早有准备，还拿出小瓶的橙汁，示意她坐下。
  自己也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星辰稀疏地露出来，晚风吹过草甸，带来清凉的湿意。
  就在林雨思以为他说的“东西”大概就是这片夜景时，一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忽然从草丛深处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然后又是一点。
  接着，星星点点的萤光接二连三地亮起，像有人不经意打翻了盛满星屑的袋子，散落在茂密的草丛和水边。
  是萤火虫。
  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却显得格外珍贵明亮。
  它们的光不刺眼，柔柔的，忽明忽灭缓缓飘动着，时聚时散，将这一小片草甸点缀得像梦境。
  林雨思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从没见过萤火虫。
  现在很少能看见萤火虫的踪迹，这么说吧，他们兄妹老家算是穷乡僻壤环境还不错，照样看不到。
  星空和萤火虫，只会出现在很久以前的乡土作品中。
  “怎么样？”林风信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萤火虫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查了好多资料，问了好些本地的户外论坛和摄影爱好者，才确定这片湿地这几年生态恢复得好，夏天偶尔还能看到一些。”
  “不过也得看运气，季节、天气、温度都有影响……还好，今天运气不错。”
  他语气里有点小得意：“幸好，赶在季节结束前，让你看到了。”
  林雨思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问：“就为了看这个？”
  “啊？”林风信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嗯，就是想让你看看，毕竟我们都没见过嘛哈哈……”
  “笨蛋。”她轻笑一声。
  “拍照。”
  不说都忘了，毕竟难得一见，林风信手忙脚乱开始拍照，动作幅度大了点，惊得旁边几只萤火虫倏地飞高了些。
  他举起手机，对着漫天流萤拍了几张，又觉得只拍景不够，镜头一转，悄悄对准了身旁的林雨思。
  屏幕里，女孩侧脸沉静，微仰着头，眼眸映着点点飞舞的萤光，像是盛下了整片细碎的星河。
  晚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在朦胧光晕里显得温柔得不真切。
  林风信看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手指诚实地按下拍摄。
  “拍好了没？”林雨思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啊？马上！”林风信连忙回神，胡乱按了几下快门，又调转镜头，“思思，看这边，笑一个！”
  林雨思对着镜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
  “咔嚓。”
  拍完，林风信凑过来给她看照片，献宝似的：“好看吧？你看这自然光，绝了！”
  林雨思瞥了一眼，照片拍得一般，甚至有点糊，但氛围感意外地好。
  不过她仍旧诚实道：“丑。”
  得了否认，林风信也不气馁，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近到林雨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橘子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他也很安静，只是陪着她一起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特别亮的萤火虫悠悠地飞了过来，轨迹飘忽，最后竟然停在了林雨思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微弱的光一闪一闪，透过她白皙的皮肤，像一枚会呼吸的小小宝石。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背上这意外的访客，没有动。
  林风信的视线也落在那一点荧光上，然后慢慢上移，看向她的侧脸。
  萤火虫的光在林雨思长睫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神情专注而平和，褪去了平日的冷淡，在朦胧光晕里显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鬼使神差地，他倾身过去。
  很轻的一个吻突然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晚风的微凉和他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
  像那只停驻的萤火虫一样，轻，静，短暂。
  林雨思身体僵了一下，手背上的萤火虫受惊飞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风信。
  林风信自己也像是愣住了，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或者想道歉，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烧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但最终只是挤出一句“我、你……呃……“
  眼神慌乱地看着她，手在乱动，像是找不到主人而慌乱的狗。
  “哥。“
  就在林风信几乎要因为心跳过速死亡的时候，林雨思的呼声让他把全部注意力都给了她。
  “谢谢你。”
  做到了一个好的哥哥该做的任何事，不，或许只需要做一件事。
  ——完完全全把妹妹放在心上。
  为了带她放松做好计划，提前踩点，一整天形影不离、面面俱到地担任领路者陪伴者的角色。
  不提昨晚的事，动作一如往常一般自然，甚至到最后情非得已的时候，也只是这么蜻蜓点水般，留给她退后的余地。
  再冷淡的人，心底也早就化为一滩水。
  “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后，林雨思做了一个她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身，仰起脸。
  夜色模糊了界限，萤火虫的光成了唯一的指引。
  她朝着林风信那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又显得格外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
  林风信：“……”
  林风信整个人都石化了，眼睛瞪得溜圆。
  一副彻头彻尾被雷劈中、魂飞天外的表情。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林风信猛地向后弹开，像是被烫到一样一屁股跌坐在野餐垫边缘，差点翻进草丛里。
  他手忙脚乱地撑住身体，脸已经红得快要爆炸，嘴巴张了又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我……思思……那个……”
  他语无伦次，看看她的嘴唇，又看看她的眼睛，最后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从指缝里挤出一点崩溃的呻吟。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闷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是被什么奇怪的萤火虫附体了？”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能被回应。
  林雨思看着他这副慌到灵魂出窍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主动亲吻而升起的羞赧和忐忑，忽然被冲淡了。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些不知疲倦飞舞的光点，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没有幻觉。”
  又补充一句调侃：“萤火虫不能附体。”
  林风信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
  见林雨思神色如常（至少表面如此），只是耳根透着一层薄红，他慢慢放下手，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蹦迪。
  他舔了舔突然干燥无比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不是幻觉。
  他看着她安静的笑颜，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和难以置信，混杂着更深的悸动，轰然冲上头顶。
  他忽然咧开嘴，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可能像个傻子。
  于是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变成一个扭曲的、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怪异表情。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林雨思以为他在哭，或者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弓起的后背。
  掌心下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闷闷的笑声。
  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最后林风信干脆抬起头，仰倒在野餐垫上，望着星空，笑得全身发抖，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哈哈哈……思思……你……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你居然……亲我了……我的天……我不是在做梦吧……”
  像个变态，林雨思逐渐面露嫌弃。
  他笑着，又忽然停住，侧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地看着她，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狂喜。
  “你再亲一下？就一下？让我确认确认？”
  依然是给点甜头就得寸进尺的那个哥哥。
  林风信凑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眼神充满期待，像只讨要奖励的大型犬。
  林雨思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近的脸：“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就一下嘛！刚才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不行。”
  “思思……妹妹……好思思……”
  “闭嘴。”
  不甘心的嘟囔和冷淡的拒绝交织在一起，这个夏夜，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