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失眠夜
作者:焉知cc      更新:2026-01-06 17:14      字数:2345
  季良文一整晚没有睡着。
  九十年代的老房隔音差,时不时能听到楼上抽水马桶的声音和隔壁老父亲的鼾鸣。
  单位里有的同事已经从第叁代商品房换成了第四代花园复式,他迟迟没有搬出去,依然留在父母身边,为他们做饭温药、烧水擦背、修理指甲。
  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照顾别人的男人。
  季良文辗转反侧,披衣坐起,在台灯下翻看彭队从MISSamp;YOUTH储物间搜出来的单据。
  往常回到家,看到老母亲为他铺好绣着凤凰牡丹花的上海民光老床单,仿佛能嗅到阳光的味道,很快便可入睡。
  他将今夜的失眠归因于案件。吴瑕玉的追悼会结束后,粉丝的悲恸与愤懑到达顶峰。
  但是不知为何,盯着扫描件,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按亮手机,没有消息。
  和辛西亚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感谢玉兰花手串。
  他的人际圈简单,除了出任务,平日里只有爸妈会让他下班路上捎带东西回家。
  夜色沁凉如水,季良文久违地感到了孤独。在繁华都市的角落里,在家的拥抱中。
  翌日,男人早早去单位,等着彭队出外勤回来。
  “喏,人家还你的。”包裹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彭鹏打量着他的表情,“别得罪人家,这可是重要知情人。”
  季良文拆开,是那件夹克外套。
  他什么都没说。
  彭鹏带着辛西亚提供的卷宗,转身欲走。意料之中,季良文在叁步之内叫住他。
  彭鹏饶有兴趣,明知故问,“怎么了?”
  季良文没有玩笑的心情,压低帽檐问:“只有这些?”
  语气低如恳求。
  彭鹏摊开手,“真的没有了,干洗店洗干净,今早上送来的。”
  他看到眼前的男人在听到“没有”两个字时,肩膀一紧,像被抽掉脊骨。周遭所有的人声、呼吸声都变成模糊的空白,世界与他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一动也没有动。
  没有精力顾及季良文的情绪,彭鹏进入会议室,将王仁龙的照片钉在白板上。
  他怀疑吴瑕玉与罗绮香的死与这个男人同样脱不了干系。彭鹏选择验证辛西亚提供的线索,以及全方位监控嫌疑人。
  “接下来,我们的审查重点全面转向宇杰娱乐副总经理,王仁龙。所有人记牢,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正面接触、电话试探,或可能引起他警觉的常规查询。 他看得到的地方,一切如常。他看不到的地方,织网收口。”
  “明白!”
  彭鹏将现有人员分组,数字组负责技术溯源嫌疑人过去叁个月所有线上交易及往来,外勤组以人口普查、公益回访等借口,走访王仁龙真实的社会关系网,监控组负责被动式观察其自然状态下的行动规律,特别注意是否有反侦察举动。
  “治安支队的扫黄行动最近还在继续吧?”
  “是的。”下属道。
  彭鹏看向季良文,“阿良,你们两个申请配合治安支队最近的行动,在聚源酒吧搞出点动静。我们要让王仁龙自己动起来。”
  ——
  西顿教堂的辛西亚小姐今天很暴躁。
  送走吵闹的刑警队长,取一只心缘堂的芙蓉琉璃杯,准备喝一点花茶,便发现茶罂不知何时见底。
  门铃响起,东航运碎了她的大梅森盘,想要索赔就必须在七天内提交索赔申请、同类藏品市场交易记录及其他繁琐的证明,气得她恨不得把其他几只也摔了。
  这种感觉不亚于当年申请学校时被误发了拒信,哭哭啼啼终于睡着,醒来收到道歉的邮件。
  她厌恶失控的人生。
  脱轨,失锚。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她被甩下去。心脏快得要呕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要抓住,或者被狠狠接住。
  被大雨淋一通也无所谓,哭一场,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等着爸爸来看她,混乱的人生就还有救。
  讨糖般地撒娇,要他帮忙穿鞋穿袜。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在爸爸这里不过是掉两滴眼泪就能解决的事。
  哎呀呀,多好命的小女儿,以后也要找一个像爸爸这样好的男人呀。辛西亚听到别人的调侃后,状似害羞地将脸埋进教父的大衣里,眼神焦虑而厌恶。
  为什么要被赶出去?为什么要再一次变成外人?明明好不容易才有新的家……
  她不要长大。
  她要嫁给爸爸。
  甫一产生这样的念头,辛西亚感到莫大的羞愧。但是她很快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美化为,做一个终生陪爸爸侍奉神明的好孩子。最适合她的工作就是爸爸的女儿。
  辛西亚很快欢天喜地地认可了这个想法,连情绪也变得活泼了起来。她总有法子找教父,一开始怯生生的,后来躲在他必经之路的廊柱后。到现在,已经可以抱着胳膊撒娇打滚要人陪了。
  她喜欢穿带花边的小白袜,被教父托着脚,也要不老实地用脚尖蹭他的手心,观察他的反应。
  教父抬眼,看到她还在为某事啜泣,虽然一边哭一边还要瞥落地镜自己的表情好不好看,在他眼中也只是可爱的小孩子做派。
  女儿多大了其实都只是个小孩子。
  闹得狠了,一向有办法的教父也会头疼。
  鲜少下厨的男人给她煲鸡茸粟米羹,鸡腿去骨脱皮,粟米在料理机里打细。中午要吃的鼓汁排骨也泡出了血水,等着加一些碎豆鼓、蒜末、生抽做匀。
  辛西亚踮着脚走过去,轻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她其实是一个坏孩子,张牙舞爪,狐假虎威,只是觊觎他带给她的好生活,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
  她这种有心机的孩子最坏了呢。
  辛西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想靠近,也想逃避。想得到,又怕失去。喝汤也只敢喝半碗,“我只用吃一点点就能养活的。”
  为什么他对她越好,越让她感到不安呢?
  时间久了,也会在汗湿的梦里惊醒,梦到自己被抛弃,重新变成了孤儿。
  她捏紧那枚偷来的纽扣,躲在衣柜里安静地哭。
  啊……
  辛西亚拿起脖子上的纽扣项链,感到片刻的安心与无与伦比的思念。
  警官先生的衣服上有类似的纽扣。
  辛西亚舔了舔嘴唇。
  她有点想季良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