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
作者:
一字妃 更新:2026-01-09 15:36 字数:3598
她在这站了半个钟头,没人打扰,维港的灯光规则跳跃,游客稀疏成零星几点,最后连那些点也消散了。
她拿起手机,指腹划过屏幕,翻到通讯录最底端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停在两年前。手顿住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夜风吹乱鬓角的碎发。
正如此时,温什言头顶上空飞过一架飞机,黑白闪烁,想到了那天屏幕所见的闪灯,照的人心烦躁,想到那些问题像箭一样射过去,但他,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她和杜柏司不算体面,换来那些直戳她自尊的话,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离开。
指尖落下,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第五声时,通了。
温什言将手机贴在耳边,海风灌进听筒,发出呼呼的声响。
“喂,爸,我错了。”
那边没说话,沉默着,这通电话的两端,都知道这是她这几年里,唯一一次低头,她没有错,温琦之也明白。
温什言在这段亲情里边,本身只是一个被卷进去、愚蠢的参与者,但她今天不光为了低头,还为事有求。
“送我出国吧。”
她轻快的说出口。
她知道,今天打这个电话,就表明她站队了,站在父亲那边,站到了母亲的对立面。姝景当然也会让她出国,但她控制欲强,绝不会放她一个人在国外自由呼吸,只有温琦之,她的爸爸能办到。
“我安排。”温琦之开口,是她听得出的淡漠。
“就明天。”
电话挂断,温什言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早就准备好了资料,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她没刻意去算日期,她的日子反正是一天一天,要么跳着过。
她转身,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姝景还扎堆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举着酒杯,笑容得体,姿态优雅。
她真的很喜欢社交,喜欢自己的工作,喜欢这种被注视、被需要的感觉,姝景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但讽刺的是,她生下了温什言,却不爱她。
温什言笑了笑,笑这前半生都在这样的假想里挣扎,以为母亲眼里有过温情,以为父亲心里有过柔软,以为杜柏司……算了,不想了。
她抬手,将杯子里剩的香槟一饮而尽,气泡在舌尖炸开,微苦。
事情办得极快,温琦之对这个女儿,确实还存着些复杂的情愫。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责任,温什言不去深究,父爱这东西,有或没有,如果前半段日子里短暂出现过,那么至于她十八岁之后的人生里,还会不会出现,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姝景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次日下午四点,温什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行李已经收拾好,两个大箱子立在门边,她穿了件薄款的咖色无帽卫衣,布料软塌塌地贴着身体,环着双臂,仰着头看天花板,客厅里放着音乐,她不知道名字,跳着放的,挺舒缓的首曲子,她心倒是静了挺长时间。
她在等,一直在等。
音乐放到第三首时,门开了。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密码锁被用力按响的急促音,接着门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姝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没换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步步都带重量。
“温什言!”
声音里压着火。
温什言坐直身体,看向她。
“你故意的?”姝景走进来,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她站在客厅中央,背光,身影拉得很长,“跳过我跟他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温什言语气平淡。
“没什么意思?”姝景往前走两步,停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会同意你去!”
“爸同意了。”
“他同意有什么用?你是我女儿!你要去哪里不去哪里,都必须通过我的同意!”
“爸同意了。”温什言重复一次。
姝景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有那么一瞬间,温什言以为她会失控,会摔东西,但很快,她稳住了。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姝景换了一个角度去说,“关了你一个月,你的手——”
“妈。”温什言打断她。
这个称呼让姝景一怔。
这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当她面叫这个字。
温什言抬起头,眼神里看不到别的东西,太冷静,太冷静。
“爸关了我两周。剩下的两周为一个月,是你安排的,对吗?”
空气凝固了。
“你也不想我这只手好,对吗?”
温什言抬起左手,手腕纤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腕处在治疗,是姝景带她去香港私人医院那次,现在还能看得见些红肿。
姝景的瞳孔微微收缩,移开目光,忽视眼前她抬起的手腕。
“你想通过我得到爸的愧疚,然后你们重归于好,对吗?”温什言继续说,一字一句,“我又做错了什么?”
姝景不说话,皱着眉头,看着她。
“你带我去检查的第一次,是我撒谎让医生不要好好治,说治不好。”
她停顿,没想过自己会亲自撕开这份恶劣,她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过幼稚。
“我那时候以为,如果我伤得重一点,如果你觉得我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你就会多看我几眼,会问我痛不痛。”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她看着姝景的眼睛,那双漂亮,精明,却从来没有为她流露出柔软的眼睛。
“但你没有,我那么恶劣地伤害自己,只是想找回温希言曾经得到过的那种眼神,然后我发现,那些都是假的,你眼睛里没有寻常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只是在透过我,看他。”
时过境迁,真相剥开时竟然不痛,只是冷,冷到骨髓里。
姝景站在原地,也有一丝被拆解恐慌,她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温什言站起来,身高几乎与姝景平齐,“所以我用了数不清的时间,去懂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生来就不配得到爱,比如我,比如你。”
这话太狠,但扎不到她姝景,这个对待任何人都淡漠的女人,怎么会因为自己女儿的三言两语而交代一切呢。
“说完了?你想说的都说了,那么好,温什言,我今天放你离开,以后都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她环着双臂,刚开始的那点愤怒已被削平。
“那两周,是我的主意,”她低眸看了眼温什言的手腕,然后笑一下,继续,“至于后来我带你去治,是因为我已经在接触范家了。”
温什言站在原地,消化完这几句后,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
原来,连带她治病疗伤都是为了利用。
她没再说一句,几步走到门口,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声响,姝景依旧背对着,环着臂,不看一眼。
温什言离开这时,没有回头,看不到姝景捏皱的衣角,看不到她微微侧身的幅度,如果看到了,她并不会认为这是迟来的母爱,只会觉得,很平常,这是血液的牵动,她给她生命,不会给她爱。
温什言去了会景阁,近两个星期来,第一次踏进这里。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是熟悉的玄关。
温什言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拖着箱子走进去,空气里还残留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昏暗。
她走到沙发边,想坐下,却碰到了一个活物。
温什言皱眉,那东西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喵”。
她僵住,几秒后,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客厅中央放着一个银色的猫笼,笼子里蜷着一只布偶猫,品相好,毛色是标准的双色,眼睛是冰蓝色的,正安静地看着她。
温什言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只剩下荒谬。
她拿出手机,拨通物业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礼貌的男声:“您好,会景阁物业。”
“我是顶层业主,我房子里有只猫——”
“是温小姐吗?”那边打断她,语气变得格外恭敬,“杜先生临走时交代过,以后物业会特别留意您的情况。屋子里的猫是杜先生留下的,我们每天都会派人喂养。”
温什言握紧手机:“它一直在这里待着?”
“是的,杜先生说,待到您带它走为止。”
她道了谢,电话挂断。
温什言站在灯光下,看着那只猫,它很安静,不叫也不闹,只是用那双蓝眼睛望着她。
几秒后,她闭上眼睛。
杜柏司还真敢赌。
赌她会来这里,赌她们的回忆里,她不会忘记布偶猫这个场景。
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温什言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她停下。
又是几声,这次多了点委屈,像在挽留。
温什言闭了闭眼,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笼子,心里在打结。
再睁开时,她转身走回笼子前,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它。
猫凑近笼边,鼻子贴着铁栏,轻轻嗅了嗅。
温什言想到被她拉黑的账号,杜柏司的所有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她一个没留,她是不是再该绝情一点?
“跟我去悉尼吗?”她问猫。
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铁栏。
温什言打开笼子。
猫没立刻出来,而是先探出爪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才轻盈地跳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最后蹭了蹭她的小腿。
乖顺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