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宅子里没打出水来，他家倒是挖出了一口好井。如今天热，那几个小厮虽然是半夜在路上跑的，可也个个生了一身的汗，得荀家下人弄来清凉井水洗了手脸，再互相擦了擦身上，个个都有重做了一回人的感觉。
    而喜贺立在门口看完了信，一时却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他是一直在合州城里的，也算是温家的亲戚，自然知晓温知县是为了劝流民们散去，才出城犯险，不幸身亡的。温知县为了他们而死，他们自然感念，甚至有人提议在城中为温知县立祠纪念，众人也是纷纷响应的。
    可是，他们这些感激温知县仁勇的百姓，却是都不知道，恩公的尸骸，竟然不见了！
    有谁能想到，那些剿匪大胜的官兵们，会找不到温知县这样一个朝廷命官的遗体？温知县是他们打仗的时候，或是比那早一点儿的时候才死的，流民能把他的尸体弄到哪里去，大军又岂会找不到尸首——除非他们根本不想找到！
    若是那些军士们仅仅是因为懒怠，所以没找到温知县的尸骨，喜贺很愿意去振臂高呼一声，他相信，城里的百姓哪怕将流民扎营的地面都翻过来三尺，也会要找到温知县的遗骨，好生厚葬的。可要是……
    要是那些官军，不乐意叫他们找呢？
    喜贺一时拿不准主意，想了想，叫过身边的小厮，让他将温家来的人在家中好好安置了，自己骑上马，去寻了岳丈齐东家。
    齐东家到底年长他几十岁，消息也比他灵光。饶是如此，听说温家连温知县的尸骸都寻不到，齐东家也是愕然的：“怎能如此？温公是豁出性命救咱们的，咱们怎能让他不得安寝呢！”
    “如今大家都不知道，温公到底是叫谁杀害的。”喜贺压低声音：“他若是被官军误杀的，难说是官军故意藏起了他的尸首，不叫别人找到。要是这样……咱们怎么找啊？”
    齐东家思忖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官军该不至于如此吧……不过，即便他们有心遮掩，如今也开拔去了静宁县了，现下主持收殓尸骨的，还是咱们城里衙门的官儿。前天衙门里才征发了城中壮健百姓，叫出城挖坑，埋掉那些流民的尸首呢。我想，你们还是先去城外瞧瞧去！”
    喜贺脸上不由变色：“温大人的遗骨不会在那里吧？那可都是叫官军挨个儿砍下了头的……”
    “先看看，先看看，难说有流民偷偷扒了温大人的官服，这样官军不是就认不出了，误伤……怕……”齐东家说了半句，摇摇头道：“要是不在那里头，自然最好！”
    喜贺很不愿接受岳父这样的猜测，然而一时却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尸体，只能先答应下来，自回家换衣裳，打算带着温家的小厮们一道出城了——人多眼睛多，要是能找到，自然是极令人悲愤，可要是找不到，说不定也能得到点儿线索。
    反正闷在家中等，是肯定等不到结果的。
    然而他到了家，便发现温家来的小厮少了一个，正是那为首的一人不见了。连与他同来的数人都说不清他去了哪儿。
    喜贺想想，觉得那一个人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便要先带着剩余几人出城。然而要随身带着的清水烙饼尚未准备好，便见那不知跑哪儿去的一个人，抱着一包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他见了喜贺，张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便扑在喜贺面前跪下了，颤声道：“荀二爷，我们爷的遗骨……怕是遭了糟践了！”
    喜贺一惊，道：“何出此言？”
    “我回了一回家……我弟弟，便是大战之后叫他们喊出城外，清扫战场的……”那小厮的两包眼泪含不住地往下掉：“他在……在好远的一处土坡后头，瞧到了这个……”
    他打开了怀中的布包，布包里，是一件脏兮兮的官服。看颜色和布料，正是知县的服色。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将那件官袍抖开。只见官袍前身，赫然是几十处被利箭刺穿的破孔，那些破孔都沾着血——准确些说，是涌出的血，打湿了大半件官袍。
    可想而知，穿着这件官袍的人，是被乱箭穿身而死的。然后，有什么人拔掉了他中的箭，将这件官服卷一卷扔掉，以为如此便能消弭痕迹了……
    而当时温知县应是在流民们中间的。流民们便是有弓箭，那也是稀罕的东西，用一支少一支——能用刀杀害温知县的话，他们何必用箭？更况，流民们当时该是逃命尚不及的时候，便是杀了温知县，又哪有时间拔掉他中的箭还脱了他的官服扔掉？
    喜贺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些流民或许是打算推出温知县去，用他逼官军退后。然而……
    他攥紧了拳头。
    “走，”他说：“我带你们到城外去。知府大人让在那里挖坑，把流民们的尸首都埋了。昨儿才开始干的活儿，今日大部分尸体还在外头呢……咱们先去看看，温大人的遗体，可不能和那些个畜生们放在一处！”
    温家的小厮们也是瞧见官袍的，喜贺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能想到个六七分。此刻听得喜贺的话，一发答应了，收拾齐整，跟着喜贺便去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