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萍大校区。
    车厢里开着适宜的暖气，裴雪欢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
    陆晋辰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他偏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裴雪欢。
    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对王海说：“去明兴苑。”
    裴雪欢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去明兴苑？可是哥哥……”
    “这几天睡不好。”
    陆晋辰闭上眼睛，单手按了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去你那里试试。”
    裴雪欢一下子僵住了。
    上次他去明兴苑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那张拥挤的一米五单人床，黑暗中暧昧又让人窒息的擦枪走火，还有她最后躲进浴室里拼命忍住的眼泪。
    只要一想到今晚可能又要在那张狭小的床上重复一次那种折磨，她的身体就忍不住发凉。
    她脸色惨白，惊惧害怕溢于言表，却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晋辰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上次在那张床上，他确实把她吓得不轻。
    但他今晚，真的只是想好好睡个觉了。
    这两天睡眠质量都很差，半山别墅太空太大，哪怕是主卧的那张舒适大床，只要她不在他怀里，他就觉得冷清得让人难以忍受。
    他只是想去那个充满她气息的小窝里，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睡个觉而已。
    陆晋辰升起了前后座的隐私屏障，平静道：“我只是去睡觉。”
    裴雪欢咬了咬唇，不敢再反驳。
    车子驶入明兴苑，停在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针才刚刚指向晚上七点半。
    以往这个时候，裴雪欢在半山别墅吃完晚饭，就会立刻钻进书房复习。但现在笔试已经结束，论文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陆晋辰脱下大衣搭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还站在玄关处局促不安的女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晚可以休息吗？”
    他用的是询问的句式，可裴雪欢却本能地立刻点头：“可以的。时间现在没那么紧了。”
    话音落下，叁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两人面对面站着，竟然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维持平衡的纽带只有两件事：睡觉，或者她复习他等待。现在突然多出来一大段完全空白的闲暇时间，就像是一道超纲的考题，把两个人都难住了。
    陆晋辰走到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依然像个罚站一样杵在原地的裴雪欢，有些无奈地开口：“平时没事的时候，晚上都会做些什么？”
    裴雪欢被问住了。
    平时没事的时候？
    自从家里出事、和这个男人签下那份见不得光的契约后，又进入紧张的考研备考期之后，她的神经就一直上着发条，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没事的时候”了，久到她都快忘了正常女大学生的闲暇时光是什么样的。
    “以前……以前还住在宿舍，没准备考研的时候……”
    裴雪欢垂下眼睫，慢慢回忆，“有时候会和舍友去大学城附近逛街，买点东西。有时候会去唱歌，或者看电影……周末如果有喜欢的地下乐队，也会去Livehouse听现场。”
    陆晋辰静静地听着。
    逛街，唱歌，看电影，听乐队。
    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都是二十出头年轻女孩喧嚣而鲜活的生命力。
    可是现在，这个原本应该在人群里肆意笑闹的女孩，却只能白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站在这个狭窄的出租屋里，揣摩着他的脸色。
    因为超忆症的缘故，陆晋辰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处理着海量的信息，他极度厌恶嘈杂、拥挤和强光闪烁的环境。Livehouse和KTV那种地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他不可能带她去那些地方，他只能把她禁锢在安静的安全区里。
    “过来。”
    陆晋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裴雪欢顺从地走过去，在他旁边下坐下。
    “陪我看部电影。”
    既然她以前喜欢看电影，那就看电影。虽然没有电影院的巨幕，但在她这个叁十平米的小窝里，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像正常情侣的消遣方式了。
    裴雪欢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电视柜上那台黑漆漆的四十寸液晶电视。
    叁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裴雪欢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哥哥……那个电视，是坏的。”
    陆晋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坏的？”
    “嗯……我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说过几天就找人来修。因为不看电视……我一直没去催，所以还没修。”
    这段日子她满脑子都是考研初试和应付这位喜怒无常的金主，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睡，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看电视。
    她之前根本不在乎这台电视能不能亮，此刻却紧张地低着头，生怕这位大少爷觉得扫兴，又开始发脾气。
    “拿你的电脑过来。”
    裴雪欢松了口气，把电脑抱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矮小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了网页。
    但她的手却没有去碰鼠标的触控板，而是将那台十四寸的轻薄本往陆晋辰的方向微微推了推。
    “哥哥想看什么？”她垂下眼睫，规矩地请示他。
    即便这是她的电脑，她也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绝对不敢越俎代庖去替这位大少爷做决定。
    之前他等她复习回来的时候，会在房间看电影，裴雪欢小心观察过几次，他从来不看恐怖片、悬疑片和喜剧、动画，许多片子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老片，只有一部  《十二怒汉》是她曾经也看过的。
    也许……他会喜欢现实向的电影？
    陆晋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神色温和。
    对于一个拥有超忆症的人来说，大部分悬疑片或剧情片都是灾难——他看一眼就能记住所有的穿帮镜头、拙劣的伏笔和不合逻辑的漏洞，看的时候那些信息会在他脑子里无法忘却，惹人烦躁。
    “你来挑吧，”他没有去碰电脑，“看你平时喜欢看什么，我都行。”
    他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她。比起去费神挑选，他更愿意把这个安静的夜晚交给她来主导。
    裴雪欢微怔了一下。男人温和的态度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她把电脑拖回自己面前，手指搭在触控板上，点开了视频网站的高分榜单。
    虽然他说“看你喜欢”，但她依然保留着应有的谨慎。悬疑片太吵，喜剧片太闹，最终，她的鼠标停留在了一部经典的法国电影上——《触不可及》。
    这是一部关于跨越阶级与偏见、充满克制与温情的传记片。
    裴雪欢点开电影的详情页，将十四寸的屏幕再次往陆晋辰的方向稍微偏了偏，轻声问：“看这个可以吗？”
    陆晋辰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一个瘫痪的富翁，和一个底层的黑人护工。
    剧情看起来不算无聊，基调也很平和，不会触发他大脑对杂乱信息的排斥。
    “嗯。”陆晋辰收回视线，淡淡地点了头，“就这个吧。”
    没有异议，没有挑剔。
    裴雪欢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起身关掉了客厅明亮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散发着暖光的落地灯，然后抱着膝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一张本就不宽敞的米色布艺沙发，因为两人同时坐着，为了能看清十四寸屏幕上的画面，两人无可避免地靠得很近。裴雪欢身上那种干净清冷的香气，伴随着她温暖的体温，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裴陆晋辰的鼻尖。
    一开始，裴雪欢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余光还会时不时地留意一下身旁人的反应，生怕这部节奏有些缓慢的法国文艺片会让这位习惯了高效的大少爷觉得浪费时间。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电影里那种自然又充满温情的法式幽默，开始一点点发挥魔力。
    初试结束后的疲惫，在这个没有压力的夜晚，被这部绝佳的电影慢慢治愈。当看到屏幕里的Driss肆无忌惮地跟富翁开着玩笑时，裴雪欢原本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看得入了迷。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很小却很生动的弧度。在这个时候，她短暂地忘记了两人之间那道不可跨越的阶级鸿沟，也忘记了身边坐着的是那个能掌控她命运的人。
    而陆晋辰，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借着电脑屏幕微弱的冷光，他的余光一直静静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看着她逐渐卸下防备，看着她眼底重新浮现出属于女孩的生动光彩。
    她看得很投入，有时候会微笑，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来偷偷看一看他的脸色，没发现异常，再悄悄地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
    两个小时的电影，  两人几乎没怎么动过。电影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两人洗漱完毕，关了灯。
    在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裴雪欢紧紧闭着眼睛，双手交迭在胸前，等待着那双滚烫的大掌像上次那样探进她的睡衣，或者拉着她的手去触碰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晋辰躺下后，只是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裴雪欢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别动。”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将她严丝合缝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两个人。
    这是一个纯粹到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拥抱。
    裴雪欢僵硬地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和她一模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过了很久，头顶传来了男人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真的……睡着了。